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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的审美真的如此不堪么?——浅谈各种釉彩大瓶的外观设计理念

CCTV国家宝藏2018-11-07 09:13:55


文/张甡


在正文开始前我要再次强调,以下只是我个人对瓷母外观设计理念的一些非常粗浅的认识。我是个对艺术对美学很不敏感的典型理工男,所以尽管我会努力引领着大家去探究和把握乾隆爷的思路,但我所说的真的很可能仅仅只是皮毛而已。


希望下面的分析能够让大家对乾隆爷在指导瓷母外观设计理念时那深邃的思路有所了解。以下分析你们肯定没有在其他任何地方看到过,而我也只是以前对自己在陶瓷馆中的观众朋友讲解过。现在,我很高兴能将它们分享给大家~



首先,尽管我在讲解中是按照从上到下的<位置顺序>去介绍这件瓷母的,我相信大多数朋友在欣赏它时也是按照这样的顺序,但其实这种“打开方式”是错误的,或者说至少是没有把握到乾隆的思路。


请注意!乾隆所希望的是通过这样一件大瓶来展现历朝历代的名贵釉彩,所以显然,关键词是“历朝历代”,而不是“从上到下”!瓷母的正确打开方式,应该是按照“年代顺序”,而非“位置顺序”!



如果按照年代顺序,我们会惊讶地发现这尊瓷母以一种非常巧妙的方式集结了宋、明、清三朝最名贵和最有代表性的釉彩。这里可能有人会问了:等一下,为什么没有元代呢?元代在宋、明之间,而且元青花很有名呀!


答案很简单: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大多数顶级的元青花大器都不是中国人用的,而是出口给西亚伊斯兰国家的外销瓷。实际上由于当时在国内它们的存量极少,所以乾隆皇帝是否知道它们的存在都是个疑问。因此,在设计瓷母时并没有考虑元代。



我们接着说,如果按照“年代顺序”去排列,其中又有什么玄机呢?非常有意思。先来看宋代。


瓷母上集合了宋代五大名窑中的四种:汝、官、钧、哥。为什么没有定窑呢?因为定窑白瓷是明清所有彩瓷的色地基础,就没必再单独烧一层了。所以我们可以说,在瓷母上宋代最为名贵的釉彩都全了。


并且这四种釉彩,以一种几乎是平均的装饰层间距,自下而上间隔分布在整器之上,极其严谨(关于“装饰层间距”的概念我在下文会详述)。



再来看明代。瓷母上集合了明代最有代表性的三种釉彩,它们分别是:明代早期永宣风格的青花,明代中期成化风格的斗彩,以及尽管工艺属于清代特征、但是纹饰却模仿明代晚期景泰蓝或嘉万五彩风格的洋彩(自上而下的第二层)。


后者这种风格是指:纹饰本身普遍使用单一的饱和色进行平涂,缺少颜色的渐变和过渡。这可以认为是嘉万五彩/硬彩的风格,跟清代典型的柔和的粉彩有明显差异。


好了,这时我们发现,明代早期、中期和晚期最有代表性的三种釉彩也都齐了,而且它们居然也是以一种几乎是平均的装饰层间距自下而上间隔排列!



为了进一步说明“装饰层间距”,我这里对瓷母15个装饰层进行了编号,自上而下依次是1到15。比如,珐琅彩就是1,仿汝釉就是14。在只保留年代特征和关键位置特征而屏蔽了釉彩名称后,我们得到了下表:


1

清代最名贵的釉彩

口沿处

2

明代晚期风格


3

宋代


4

清代

颈部及耳

5

清代


6

宋代


7

明代中期风格


8

清代

肩部

9

清代

腹部

10

宋代


11

明代早期风格


12

清代


13

清代


14

宋代最名贵的釉彩


15

清代



大家发现什么规律没有?先来看宋代,宋代的汝、官、钧、哥各层釉彩分别位于第14层,10层,6层和3层,相邻的装饰层间距分别为4,4,3,几乎是等距!


再来看明代,明代早期的、中期的、晚期的各层釉彩分别位于第11层,7层和2层,和底层以及相邻的装饰层间距分别为4,4,5,同样几乎是等距!那么难道这就完了么?更帅的还在后面!



尽管乾隆以一种几乎均匀的间距在大瓶的各个部位分别安排了宋、明两朝最有代表性的釉彩,但是他却仍然将对于一件大瓶来说最重要的几个部位,以及所有的间隔部位全部都留给了本朝的釉彩!对于一件大瓶来说哪些部位比较重要呢?口沿处,颈部及耳朵,肩部,腹部。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最容易吸引眼球的部位。我们会发现这些部位无一例外全部都是清代的釉彩!这根本不可能仅仅是巧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只能是乾隆有意而为之的结果。那么,乾隆如此安排各层釉彩是想说明什么呢?


他是想说:尽管我很尊敬宋代、明代的窑工在陶瓷史上所取得的伟大成就,但是他们的位置都是次要的,我本朝所创烧的釉彩才是陶瓷史上最了不起的成就!所以清代的釉彩才应该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这还不算完,他其实更想借此种釉彩布局上的巧妙安排来引申出他暗藏在其中真正想说、却又不好意思明说出来的话:“尽管我承认,中国古代历朝历代都有盛世,都有明君,但是实在不好意思,截止到目前为止,最伟大的盛世是朕的王朝,最伟大的明君不是别人,而是朕!”


与此同时,我们知道乾隆本人其实是非常推崇北宋汝窑的,他认为这是古代(以他的视角看)最名贵的釉彩。但是他却把仿汝釉放在了大瓶最下面的底足处,而把本朝最名贵的珐琅彩放在了大瓶最上面的口沿处。这是巧合么?当然不是!


乾隆显然是在说:古代最名贵的釉彩在下,我本朝最名贵的釉彩在上,前者不如后者!王朝如是,明君亦如是!



这才是乾隆命人生产这尊大瓶背后真正的用意。不用说一句话一个字,仅仅依靠各个釉层之间的巧妙排列就将如此深邃的政治理想完美又含蓄地表达出来——这才是乾隆的水平,才是乾隆御窑瓷器的水平。


另外,瓷母各个釉层间的位置关系其实也完全符合一些基本的美学要求。比如说,相邻层釉彩间要有足够的反差,这样才能体现出鲜明的分层。我们举例来说:



1、汝釉、官釉、哥釉和粉青釉就不适合挨着,因为它们都是青釉,颜色比较接近;2、松石绿地洋彩、松石绿釉、以及绿地粉彩就不适合挨着,颜色太接近;3、窑变釉和珐琅彩就不适合挨着,因为它们的色地比较接近;


4、乾隆风格的青花、永宣风格的青花和斗彩就不适合挨着,这两种不同风格的青花和以青花钩出轮廓线的斗彩挨在一起简直太丑了;5、珊瑚红釉金彩和酱釉金彩不适合挨着,颜色比较接近;



等等。诸如此类的要求,瓷母全部符合。如果大家在认真看过我上面的文字后,还对乾隆皇帝的审美水准以及大瓶的艺术价值有所质疑的话,那么我现在请你们自己设计出一个大瓶,它要满足如下要求:

 

1、它要云集历朝历代的名贵釉彩,表现出鼎盛王朝就该海纳百川的思想和气势;2、它要将各个朝代的釉层尽可能舒服地均匀地分开布置;3、它要满足前述所有美学上的基本要求,并体现出鲜明的层次感;


4、最关键的是,它要仅仅通过釉层间的安排,就将乾隆的政治理想暗藏于其中,并让普通人根本无法窥豹一斑。5、在满足以上4点的前提下,还要在技术上保证大瓶尽可能好烧,真能烧得出来。



假如大家真的去尝试了,我相信你们一定会认识到,想要给出比瓷母更好的解决方案真的是非常困难,堪称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换句话说,我们可以认为乾隆皇帝在一道给定了诸多苛刻的限定条件的“审美水平考试”中,交出了一份近乎满分的完美答卷。


最后再说一句话:如果我们大家以一种开玩笑的心态和方式去调侃乾隆的审美,那都没有问题,而且真的很好玩——但是拜托了,请千万不要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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